秦信望

一颗予:

【提起戒断反应,第一时间人们会想起什么?
震颤,渴求,依赖,疼痛,失眠,泪水。
来自阿片类药物,烟碱,酒精,可卡因。
Peter第一次出现戒断反应,他想起Tony的眼睛。
Peter Parker曾拥有三件战服。

我开始制作我的第四件战服,在失去你的戒断期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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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接复联三后期蜘蛛侠二前夕




Fare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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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断反应】

1.




纽约一半是阳光,一半是雨。
Michelle在天台上,Ned在她身侧,彼此间隔出一段属于Peter Parker的空隙,从半空俯视位置足够组合成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三角。
铃声响过三遍,没有人去上课。
Peter来晚了,拎着那只软绵绵的背包。
“你要走了吗。”
Peter眯着眼睛,Ned和Michelle的运动鞋并排,一小滩水渍沾在鞋底。
“我早晚都要离开这里的,你们知道。”


Peter听到自己的喉头发出奇怪的声音,像声带被磨损后沙哑的咕噜声。


他们交换拥抱,Michelle的手指勾住他的肩胛,Ned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兴高采烈。
“嘿,新战服很不错。”
Peter微笑,“我自己做的,还在改装中,”
他摸了摸面罩,面料被风的湿度浸透,指尖因此变得湿漉漉起来。
“这可是Peter Parker最新款。”
天台通向教室走廊的楼梯间敞着,Peter慢慢戴上面罩。


男人站在走廊尽头,纽约天空的颜色在脸上过渡,晦暗的,明亮的,那些碎如星子的色彩汇聚进瞳孔,黑白交界处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穿着那件笔挺考究的黑色西装,被揉碎的光隐没进褶皱,在每一寸衣料缝隙间种下种子,北极星在他身上绽放出耀眼的花朵。


Tony并不愿意穿这件来见他,Peter知道,但自己曾说过喜欢,于是他穿来了。
Peter开始奔跑,向着唯一的光亮涌去。
速度快的人总会迟到,像一条无法打破诅咒的定律。

“Tony?”
男孩试着叫他的名字,气喘吁吁又小心翼翼。
Tony微笑,睫毛刷出一道蜿蜒的海岸线,男人轻快了不少,头发熨帖,灰白色被阳光漂染成一片柔软的明黄。
他看起来安静,祥和,快乐,仿佛从未苍老疲惫过。
“我来看看你,Peter。”

2.
Peter制作了一套崭新的战服,很酷。
“没有576种蛛网喷射组合,我很遗憾,我的技术还远远不够,”
Peter对Karen如是介绍他的新战衣。
Karen倾听,她渐渐不知道如何应答,Peter说得又轻又快,夹着颤音的句子阴差阳错成一串错乱的电流。
“有失必有得不是吗?少了很多束缚,譬如所谓的‘婴儿监护协议’以及‘辅助轮协议’一类......再也不用担心被追踪,”
“我感觉还不错。真的,就这样,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Karen。嗯。”
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强调什么——自由是虚无的,随心所欲到头来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畅快。他漫无边际地强调了一遍,大脑中止运作,舌头逼他开口。
Karen经常和Peter聊天,确切地说,是Peter经常会同Karen进行一些孩子气的交流。Karen只会在Peter主动套进战服的时候苏醒。


他们谈天说地,对Tony只字不提。


除了和Karen聊天外,Peter再没穿过那套战服,他有了全新的,新战衣也许没有那么棒,对于成为一个邻家蜘蛛侠而言也足够。
至于那件更完美更刀枪不入的钢铁蜘蛛战衣,那次战役后战服被损毁,Peter没能将它保留下来。


战斗盔甲创造伊始本应只存在防守攻击两种功能,当盔甲无所不能,使用者潜移默化走向无能,沉溺式的依赖是杀死自己的最后武器。


Tony曾试着强迫Peter脱离掉这件名为蜘蛛战衣的保护伞,他创造了它,同样有权利收回,无法无天需要付出代价,但这代价他不希望Peter承受,至少他不希望男孩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因无心失误经受伤害,甚至丧命。

如今Peter逼迫自己第二次戒掉这件战服。




长期的适应与习惯戛然而止,他很快出现戒断反应,适应性反跳令他困苦,睡眠成为第一个征兆,Peter开始失眠。
他并不相信自己健康躯壳包裹下的心脏会出现问题,十六岁,多年轻,还有很多年可以走。

也许并不是失眠,Peter想,我醒着,也依稀睡着,这些都无关紧要,梦境与现实的区别等同于朝生暮死。




睁开眼睛自己还在皇后区高楼的屋顶,闭上眼睛还能听到Tony同May谈论自己的声音。
那些脚步声,苹果派的香气,纽约窸窣的雨,套着Tony送给自己的那条画满Hello Kitty图案的睡裤,睡在被Tony称作复古科技的电脑旁,从未申请过的基金和旧台灯编织起那些善意的谎言。
他与眼角挂着淤青的男人对视,记住他的睫毛,嘴唇,鼻梁,眼睛,恍若彼此素昧平生。

戒断反应的第二个症状接踵而至——
Peter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刀锋剜进他的喉管,撕裂的痛感顺着通道一路奔涌进胃部,每一根神经开始痉挛,眩晕感与窒息感蒙蔽泪腺,他厌恶自己涕泪交错的丑态,嘲讽自己的疲惫,虚弱,不堪一击。
他试着去做,去控制,自我调节的遥控器极尽所能调动感官配合肢体。




实际上Peter做的很好,他从不知道自己做的有多好,男孩无暇顾及,旁观者只会认为悲伤于Peter Parker而言是一小段转瞬即逝的低谷期,弱酸性的含盐溶液迟早会随着运动和喋喋不休释放出去,很少有人发觉他的情绪。
或喜悦,或悲伤,在他人眼里都是欢快的,轻盈的,符合青年人遭受痛苦后迅速振作的一切特征。

来自泪腺的水分无机盐在枕巾上沉睡,Tony陪伴那些泪水过夜,清晨被阳光重新烘干。
第四件战服成为Peter戒断期对抗自己的产物,继不再需要Tony的应答后,他也不再需要那件所向披靡的蜘蛛战衣了。



Peter从来不是爱哭的男孩,六岁到十六岁始终如一。




那件携着他上天入地飞檐走壁的超级战衣终于只剩下一个交流互动的功能,Peter将那些旁人听起来不着边际的废话无休止输进程序,Karen发挥顶级AI的智能无条件吸收接受。


他的Stark先生沉睡在那些句子里,Karen的每一次开口栖息着Tony手指的温度,他们曾编程那些或理性或娓娓的对话——


Tony Stark的味道,Tony Stark式的口吻,Peter隐约抓住那点气息,Tony的影子放大后膨胀进胸膛。
现在Stark先生苏醒了,他看着自己。

“你和Friday也会这样聊天吗,Stark先生?”
他下意识抬头,Tony耸肩,窗外下起雨,银白色的细丝渔网似的裹住肩颈,七月漫起一场大雪落在他肩头,Peter有些怕冷,也怕Tony冷,于是他伸开手臂。
男孩想抱抱Tony,Tony继续笑着偏开身子。
“‘我可没你那么悠闲’。我知道你会这样说。”
Peter早知道Tony的答案,男孩学着Tony的语气自我调侃。


他已经很久不再是那个围着男人打转的愣头小子,追在Tony身后,对万事万物展现出极大的新鲜感与无知,眼睛里闪耀着无所畏惧的星星。
他已经很久没得到过Tony的回答了。
他已经不再需要Tony的回答了。



3.


“我尝试了很多次,蛛网发射器里只能放进两种蛛丝溶液。我的战衣还做不到那么完善——滑翔翼失效了,从高楼摔下来疼得像骨节错位......不不不,其实没那么疼,别这么看我。”


关进蜘蛛侠金属壳的小男孩嘟嘟哝哝,他的Stark先生揉着耳朵听他抱怨,雨下得更大,风信子味的银色水流沿着肩线滑向地面,Tony的背脊轮廓烙上一层月亮色的轻边。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Peter轻声制止Tony,他知道Tony打算开口。
“不,Stark先生,别告诉我,我只不过在自言自语。”
“我会想到办法,别告诉我。”

4.
Peter Parker曾拥有三件战服。
Peter打开衣柜,战服粗糙的表面贴上他的脸,像年少轻狂隔着那层布料向他告别。
第一件战衣看起来简陋,滑稽,初出茅庐的蜘蛛男孩在无数个互联网视频里上蹿下跳。
他们曾是荣辱与共的主角,Peter将衣服塞进柜子。
Tony抱起手臂对自己眨眼。




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第一次见面?


你敛着睫毛,新煮咖啡沸腾的水汽就着核桃红枣面包组合成无伤大雅的小牢骚,我摘下耳机,耳朵里仍在歌唱。
我已经不记得那时的曲子,你慵懒又轻盈的样子记忆犹新,就像此时此刻,短暂沉吟后你对我开口。
当你露出微笑,我的指尖都在颤抖。




“是的。我并不擅长制作战服,你给我的永远是最好的。”
Tony理所当然地点头。
Peter伸出手,手指擦过Tony的衣角。


Tony的一生有过无数创造,Peter Parker的战服也许只是万千造物中不起眼的一个。




我只有三件战服,两件来自于你。
第一件在暗无天日的衣柜底沉睡,第二件挂在床头,肩颈还残留着拥抱你的气味,第三件死在那颗星球,随着曾经那副躯体化作尘灰。
我开始制作我的第四件战服,在失去你的戒断期内。

我失败了无数次。在材料里加入金属成分,在战服里加入追踪器,加入滑翔翼,加入那些看起来傻里傻气的装置,令它和曾经你制作的那件战服一样,成为一件完美的复制品。
复制品终究只是复制品。
没有第二个Karen对Peter说话,AI无法复制,像他的Friday,像曾经无意透露过曾属于他的Jarvis,像他绝口不提的前几十年。


我让你失望了,Tony。我试着戒掉依赖,戒掉你,试着自己制作战服,试着复原一切,试着变成你所希望的那样,却并没有如你所期冀的那样好。
也许我做到了,也许我没有。

Tony对男孩微笑。
他的心被隐藏进钢铁甲胄里,他开始温柔,不再别扭地表露善意,不再嘲讽着口是心非。
Peter将脸埋进一床狼藉,棉絮瞬间淹没泪水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为重生做庆祝,给予他二次重生的造物主已从人间遣返。
自己的的确确失去他了。



5.



Peter第二次见到Strange博士,自那次战役结束后。




男孩没有打招呼。他们不再需要自我介绍,Peter还能记起彼此初次见面的场景——
确切地说,那时面容肃穆的Strange博士与神情疲惫的Tony间,正隔着一个略显茫然无措的自己。
他们曾共同徒步穿越那些星系。
如今他们隔着一座空白的石碑。
纽约起了雾,白色的雾气挡住眼窝,那些飘浮的细小颗粒在他眼前漫游,Peter看不清。
空白记录着属于Tony Stark的一生,记录着属于Peter Parker的前十六年。
多漫长,多短暂。




Tony Stark不需要哀戚戚的悼念,不希望看到一大帮人肿着眼圈哭丧着脸的样子,Peter知道的,他从来都知道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去参加那个星星陨落的葬礼,被群星和灯火点缀,人潮拥挤,泪水被歌声取缔,花海斟满棺柩,被认定为钢铁之躯永不坠落的男人躺在那里。
那时他的Stark先生是怎样的神情?
永远微笑的嘴唇紧抿了,枯萎成灰白色的花瓣,曾抵住他肩膀的手指冰冷了,Peter定在原地,八年前在人流汹涌中仰望的小男孩一瞬间占据身体回到原点,八年后他站在这里。


Peter咬住指骨,第一次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一样,泪水滂沱无声,没有人知道男孩在哭泣。


Tony站在不远处对他蹙眉,Peter小声说,求你了,Tony,求你了,这次我不会哭的,绝不会,请你相信我,我做下保证再也不哭了。

这里太安静了,这里太冷了。
让我们看看你吧。
让我看看你吧。


Strange博士沉默着。彼此的胸膛起伏,情绪从同一角落泄露出来,那里盛着能够感知痛苦喜乐的心脏。
我很想听到你的声音,对我说说话吧,Tony。
意志全部用于同泪腺对抗,Peter轻声,语气近乎哀求,除了喃喃自语已说不出别的话。
Tony离开了,他在四处漫无目的闲逛,已不能回答。
金属盔甲及不上这里一半冰冷,石碑,青苔,和那些将生死存亡一并湮没的雾气。
肉躯生前多斑驳,死后多无瑕,石碑上理应刻录所有称颂与缅怀,Tony Stark这个名字写不进三英尺高两英尺宽的石碑。


阿富汗穿透他的胸口,反应堆,钢铁,战甲,索科维亚,纽约,泰坦星将它填满,无法遗忘的人在心房沉睡,Howard,Maria,YinSen,他的Jarvis。与很多人相逢后离别,意见相左后分道扬镳,后来遇到的小男孩用泪水占据最后一席之地。
感情成为一生绚烂,告别应是一片空白。

这是你的要求,对吗。
没有人可以说明你的一生,对吗。


Peter浑身颤栗,祈祷失去作用,他的星星沦落到泥沼中去了,沉默成为酷刑,凌迟着他的喉咙,他的脊骨,他的心脏,每一块骨骼都在颤抖。


Strange博士的14000605种可能,每一种可能的初始他的Stark先生都存在着,每一种可能的结局他的Stark先生都失去了。




Peter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
从今以后不再有战役,那些鲜花,阳光,重建的楼房,时有阴晴的纽约和皇后区,复苏与新生,仿佛只是一夜间的事情。
Peter在心里念了最后一遍,忍耐已久的泪水慢慢爬了满脸。
我的最后一个请求,Tony,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一块石碑,一只盒子,一小块土地,他憩息于此。
借口打开车门给男孩拥抱的男人睡着了,那是他的Stark先生。

6.
“你看过那些星星吗,博士?”
“我看过。”

Strange当然见过。无数星系在魔法维系下的多维空间内栖居,卡里奥斯特罗之书带他领略沉默的行星,银河系星云和星团罂粟般于爆炸中绽放,群星,太阳,月亮遵循着轨道沉默着运行,他和Tony在一千多万种构想中谈论魔法与科技。
他看见一心一意拥护Tony Stark的小男孩。
他见过那么多男孩看不到的星星,他到过那么多男孩梦想着却从未抵达的地方。


有关星星,有关银河,Peter好奇一切,其实他曾想过询问Quill,他们在星际穿行流浪,那艘会飞的太空船又曾同哪些星星打过招呼,Quill没有机会回答他。




Strange背对着那个男孩。

“它们会说话吗?”




Strange无法给他答案。

也许每个人离开后都会成为一颗星星。Peter控制不住孩子气的想法,像五岁童话书里有关美梦的传说,Strange博士路过那么多星星,Stark先生或许会成为其中一颗。雾气在天际铺展开乳白色的丝绸,无数光点在上面分布,零散又微弱。


Tony来到他身边,呼吸轻得像一阵风,吹过他的发旋,眼泪与疼痛被慢慢风干。


哪一颗是你呢,Stark先生?
你在看着我吗,Stark先生?
为什么人不能够变成星星呢,光明恒久无休止,爱他的人抬起头,仿佛一瞬间能厮守百年。

7.
Peter制作好了他的第四件战服。
他套着那件战服,眼眶鼻尖在面罩里泛起潮气,阳光将雨水刺穿,皇后区不再有倾盆大雨。
离开纽约前男孩最后一次对Karen告别,Friday已经沉睡了太久,Karen缄默中等待着属于自己的世纪长眠。

“Stark先生。”
Tony如约而至,时间将他的棱角抹去了,那些皱纹与灰白色,一切疲惫沧桑被磨平殆尽,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年轻的,快乐的,热情的,Peter从未见过。
“这是你年轻时的样子吗。”
Tony笑着点头,彼时的Tony Stark还未经受离别伤痛,拥有结实的胸膛,那块冰冷冷的物件还未扎根其上,一颗年轻鲜活的心脏,所贴近的地方是柔软的,坚韧的,温暖的。
Peter试着去触碰,Tony的眼睛在视线内变得一片模糊。Tony Stark存在于他的臆想,存在于虚无,他日思夜想,于是他的Stark先生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


迟到吗?也许他迟到了,也许他来的正好,彼时意气风发的Tony站上一颗星球,男孩被地面蜂拥高呼的人潮淹没,爱他的人那样多,即便提前五十年。
也许Tony永远不会知道,某个默默无闻的角落里有一个来自皇后区的小男孩,曾那样虔诚炽烈地爱着他。

“我会知道的,即便提前五十年。”
Peter第一次听到Tony的声音,Tony的嗓音低沉而温柔,男孩的眼眶不可抑制地擦红。

“战服很不错。你要继续往前走了吗?”
男孩摘下面罩,鼻息滚烫,泪水哽住他的回答。

Tony眨了眨眼睛,他的手指拂过男孩的发顶,浅黄色的星光自指掌间升起。

那么多星星,如果你肯抬起头,你会知道哪一颗是我,我的小男孩。

8.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告别,却不会是最后一次,对吗。
属于Tony Stark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们还记得你。
我还记得你。
我的脉搏中还延续着你的呼吸,我的脚步里还留存着你的记忆,我会义无反顾顺应你的希望继续,当我们重逢那天,白发苍苍的Peter Parker会向他的Stark先生索要一个拥抱,然后说,嘿,Stark先生,好久不见。

我要继续走下去了,Tony。

-FIN-






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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